刚调到前堂时，耿照经常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直到天亮。“怎么？又发恶梦啦？”背后一阵低声咕哝，轻微的震动透背而来，恍若呓语。

那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知是谁被吵醒了，哑着嗓低吼：“他妈的日九！你再给老吠一声试试！”呼的一声扔来一样事，似是鞋袜外衣之类。

文景同听他当机立断，同时逐二人，倒也有些意外，一气顿时馁了，恶狠狠地撂话：“长孙胖，再让老听到你吠，小心你的狗！”

众人这才噤声，而先前嚷嚷生事的那人名唤文景同，是山下王化镇的仕绅之，有个叔叔在平望都官。

倒蒙被，故意大鼻息，周围无不皱眉。耿照还待分辩，被唤作“日九”、“长孙胖”的弟已拥被起，裹着棉被的躯更显臃，趿着一双陈旧的厚底黑布靴，一只手探棉被掀开门帘，啪答啪答地踅了后门。

寝室虽大，但二月天里夜晚犹寒，窗牖多半闭起挡风，那人稍一嚷嚷，满屋的人倒醒了三两成，纷纷咒骂：“吵什么吵！还给不给人睡觉？”

也是仙人！）她死咬着颤抖的嘴，忍不住微笑。蓦地，龙卷风似的大呜声旋绕，一片暗影倏地过镂窗，淡薄的月光乍隐倏现，中林叶沙沙动摇。

原本是想摆些桌椅之类的事，后来约莫住得挤了，便将六条破旧板凳并在一块儿，勉又架一张低矮不平的“床”来。

睡在前门边上的鲍昶是执敬司的老人，是这间庚寅房里年纪最长、职级最的弟，大伙儿都说内堂早传风声，说他今年有机会能升上“行走”一职，像何煦、钟他们一样跟在二总边办差，都对他结再三，言听计从。

但屋外明明很难得的，一风也没有。石上也是。什么都没有。耿照睁开睛。漆黑的大通铺里，就连伸近到前的手指廓也看不清，只能清楚觉到掌心透的那劲，就像把脸凑到洪炉前似的。

家里送来影城听差，所图不过资历而已，只消在执敬司待上一年半载，便算“曾在王侯府中行走”将来不京考武举，或托乃叔在军中谋职，都与白大大不同。

耿照年资既浅，与另一名弟挤在板凳床上同睡，两个多月来也渐渐习惯。板凳床挨着墙，离地又近，透着一冷的霉味。夜里无论是谁起床解手都得经过，有时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碰着板凳脚，那些个年长的弟抬脚便是一踹，啐痰咒骂。

有家世撑腰，整间寝房里只有他不怕鲍昶，兀自叨叨絮絮，不肯罢休。鲍昶蹙起眉，犹豫不过一瞬，隔空叫：“耿照、日九，你们俩都去。”众人一愣：“耿照底事？是了，也只有他才会同日九说话，那两人原是一挂的。”

起的那人被风一，脑清醒大半，自知理屈，兀自嘴：“哪里是我？是日九那厮捣！你们啰唆什么！”

鲍昶着睛披衣坐起，也不灯，隔着满室的漆黑，远远叫：“好了，都给我闭嘴。不睡的，通通给我去数星斗，数清了再回来睡！”

耿照微歉咎，只是凳上的空间十分狭小，两人均是枕臂贴背、侧卧而眠，并无摇转的余裕，悄声：“没…没有。”

四周，重的鼾息声此起彼落着，空气里充满重闷的男气味，仿佛兽槛一般。这是整间寝室中最僻的角落。寝室两端有门，分列于两侧的靠墙长卧铺，一侧从前门延伸到后门来，另一侧却短少了六、七尺的榻面，在后门之前便收了边，留下一个夯平泥地的空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