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开，说：你得给我心理准备。到底是怎么来的护照？我连相片都没给过你呀！

什么护照？他问。

彼得问：一旦到了澳门，肯定能去国吗？

彼得心里仍然七上八下，却基本被我说服了。他这样一个医科大学优秀生能囤积粮，投机倒把的事，非但不让我吃惊，反而让我心疼。我本就不安分，犯规，但彼得不是。我牺牲杰克布和我自己，为的就是保住彼得的纯正。那略带书呆气，略有些古板的纯正。

他神不守舍地看着我。我想他一定在想他的父母怎么办。假如他逃走，把他们留给屠夫们，他剩下的半生怎么过。

他的睛怎么会这么大这么黑？这样的睛表达无助和恐怖多么合适。我不要彼得这样无助和恐怖，我脱便说：什么都别问，等上了旧金山的岸，你拿着我给你的护照，就行了。

我没办法，只好把事情再讲清楚些，否则他以为我谋害了艾得勒先生。我告诉他，我如何千辛万苦地把杰克布哄上船，哄到了上海，就是谋取他的护照。在我讲到艾得勒先生在尔兰酒吧如何跟人赖赌债，又如何偷窃意大利厂主的罐，我尽量把艾得勒讲成一个喜剧人，可悲可恶的丑角，暗示彼得：跟这么个丑角，像我这样的女只能毫不留情地利用。

我们的菜上来了，老板娘低声跟彼得谈了几句话，给我们送来两杯甜味德国酒。她请客。

我拉了拉他的袖：彼得？

这时我跟彼得说，再也不能等了，应该上联络潜逃澳门的船。

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几个被日本人抓获的犹太人中间，有一个是杰克布·艾得勒。他那一阵忙得事情特多，但主要就是忙着探听“终极解决”何时实施，忙着把这个大谋披去，让国的举足轻重的犹太人参与涉。就在我站在犹太会堂门满心甜，等待彼得时，他和罗恩伯格还有其他人突然闯了一个有犹太大拉比梅厄·阿什肯那齐主持的萨士。那个萨士聚集了最有话语权的几个社区领袖，影响波及到世界上其他国家的犹太社区。而就在我和彼得坐在炉前，两情相悦时，杰克布正在被拷打。

我耸耸肩。

我说日本人会不会枪毙这几个犹太人？他说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这样一来，会不会刺激梅辛格这个屠夫上动手。反正消息走漏了，不如趁早动手。彼得与其在跟我说话，不如他在跟自己商量，推断。

可是…我还是不懂。他说。

你的护照。我说。

万一被国移民官看来怎么办？他盯着我。风险会很大吗？

我问彼得，他估计日本人会怎样置那几个犹太人。

你给我买了一本国护照？

老板娘用带德语音的英文悄声说，今天有几个犹太人给抓起来了，抓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显然是日本人的。因为“终极解决方案”被他们到上海犹太人的最宗教领袖的会议上去了。老板娘说完便忙到别去了。

彼得神不守舍地沉默着。

彼得还是看着我。没错，这是一个人一生所要的最残酷的选择。换了我，我也会这样看着桌对面的那张脸，神不守舍。

他“嗯”了一声。

原来他不放心的只有这一。

他说：现在你还不告诉我吗？你的把握到底来自哪里？

他的黑睛越睁越大，黑放开来，恐怖似乎散布到周围。

他说：他真的非常像我？

华正茂的，现在要收藏到衣服里。好事情是值得等待的。我们走下楼，穿着半的衣服，外面风大雨大，老板娘朝我们投了一瞥知情人的目光。

冒这风险远比冒风险留在上海，被“终级解决”掉要好得多啊，我说。为了消除他的恐怖，我告诉他，唐人街的许多人都用一张医疗保险卡看病，我小时候就把自己的医疗保险卡给我几个表们用。她们拿着我的份证和我的保险卡大医院小诊所，护士看看份证上的相片，最多说一句：这是你几年前的照片吧？

我拉住他憔悴的手。

他终于恍悟过来，问：那这位艾得勒先生没了护照，怎么办呢？

我说：肯定。

他说：这总得想个办法来吧？

我又耸耸肩，抿嘴一笑。他对这个叫艾得勒的牺牲品于心不忍。

彼得，听着。我用练的气说。我的气是那缺德事的人，颠倒是非，是。有个人叫杰克布·艾得勒，国公民，三三年从德国逃亡的难民。你国国境的时候，就是杰克布·艾得勒。他和你长得很像，就是睛和发颜不一样，但相片上看不来。你把发染得浅一，一定没人会发现你们是两个人的。

没有卖的。就是有，我也买不起。但我给你到了一本护照。

你那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