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应了一声，看见琴在旁边，便带笑地招呼：“密斯张也来了？好久不看见了，好罢。”过后他又惊讶地看了看淑英三姊妹，但也不问什么，就开始低声跟觉民讲话。

离茶棚不远了，觉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后面唤：“觉民，觉民。”他连忙回过去看。

来的是一个瘦长的青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一张黑黄的长面孔，上面却嵌着一对光芒四的睛。

琴没有注意到这个。淑华听见琴说这是黄存仁，就只顾好奇地注意去看他，不觉得有一拘束。只有剑云默默地在旁边观察淑英的一举一动。她的脸表情的变化他都看见；不过他不能够了解她红脸的原因，或者可以说是他自以为了解了，而其实是误解。他的脸很沉。他的心里有两情在斗争，也许不止两；妒嫉、懊恼、关切、怜惜，这几情他都有。他压抑着它们，不使它们爆发来，他只是暗地里咀嚼它们。他已经有了这样的习惯。但是目前他却没有时间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了茶棚前面。现在他前的是许多个陌生的人和许多对贪婪的睛。他厌烦地嘘了一气，这使得那个略略现受窘样的淑英也惊讶地侧过来看他。他觉察到淑英的光，心里很激动。但是他仍旧装不注意的样，抬起睛去看前面，找寻适当的座位。

全亏得他帮忙。“”哦“淑英漫然应，但是她忍不住偷偷地看了黄存仁一。这是很平常的相貌。这个名字她也听见觉民说过。她只知黄存仁是他两个堂哥哥的同学，而且是跟她的堂哥哥在一起办《利群周报》的。昨天她刚刚读了新版的一期《利群周报》，报上的文字使她十分动，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界，给她唤起了一些渴望。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理，但是她在那些文章上却得到了绝大的支持。琴提起觉民逃婚的事情，这是她亲看见的，这又是一个不可消灭的明显的证据，给她证实那个界和那些渴望并不是虚伪的东西，连像她这样的人也可以达到的。她的心里充满了奇特的觉，都是她以前不曾觉到的。她也许是被希望鼓舞着，也许是被焦虑折磨着。她自己也不能明确地知。她很激动，不觉微微地红了脸，动作也显得更不自然了。

“存仁，你才来？”觉民笑地了一个，亲切地说。他就站住，等那个人走到他的边来。

“哦，”他料不到她有这句问话，不觉张惶地吐这个字。

他们走过一个斜坡，一阵锣鼓声隐约地送他们的耳里来。接着他们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唱的是京戏里的须生。这是从前面茶棚里留声机上放来的。

琴俯下看了淑

他连忙客气地答：“我也不大来。”池畔一株柳树下面一张桌刚刚空来，几把竹椅凌地摆在四周，一个堂倌用抹布在揩桌面。剑云快看见了那张桌，心想：那儿是再好没有的了。他便指着那里低声对淑英说：“二小，你看那张桌好不好？我们快去占祝”淑英还不曾答话，淑华便抢着说：“很好，我们快去。”剑云急急地穿过茶桌中间，带跑带走地到了那张桌前面。

“刘鸿声的《辕门斩》，”淑华得意地自语。

琴客气地招呼了那个青年。淑英们看见有人来，就连忙避开，跟觉民离得远远的。连淑贞也离开了琴转到淑英、淑华两个人边去了。琴注意到这个情形便走到淑英边低声说：“这就是黄存仁。去年二表哥逃婚的时候就住在他家里。

觉民和黄存仁走茶棚就看见了他们的朋友张惠如和另外三个社员坐在池畔左角的茶座上。三张桌拼起来，四周放了几把藤椅。张惠如笑容满面地坐在那里，一面吃生米，一面声讲话。他看见觉民和黄存仁一路来，便走过来迎接他们。

“琴妹，你怎么样？先到哪边坐？”觉民忽然向琴问。

淑贞又走回到琴的边，暗地里把琴的一只手祝她的瘦小的微微地抖动。

“四表妹，我原先跟你说好的。有我在这儿，你一儿也用不着害怕。”琴看了淑贞一，鼓舞地牵起淑贞的手来。淑贞也就柔顺地放快了脚步。

觉民就向这个茶棚走去，剑云陪着淑英们跟在后面。嘈杂的人声迎面扑过来。淑贞忽然变了脸站住了。她低声说：“我要回去。”“你回去，你找得到路？”淑华笑问。

没有人注意她的话。也没有人留意茶棚里的京戏。觉民忽然指着茶棚说：“就在这儿，锦江。”觉民指的那个茶棚搭在一个微微倾斜的草地上，三面空敞，另一边靠着池塘，池畔了好几株柳树，碧绿的柳丝有的垂到了面。茶棚里安置了许多张矮矮的桌椅，坐了不少的客人。

淑贞沮丧地埋下不回答，无可奈何地慢步走着。

情。

“陈先生，你时常到这儿来罢，”淑英温和地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