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芳听见了，却没有理，只是策北去，只听后罗小虎已经追上来了，并大声嚷著说：“老弟！原来你就是姓韩的呀。我们这里有人在黄羊岗见过你…韩老弟！停住吧！咱们再说几句话…朋友，雪瓶就在前面不远，我一定叫你追上她！别忙，等我问你几句话。兄弟！韩老弟：姓韩的！玉龙的朋友！你站住！妈的你站住！…”他越城声音越大越急，可是这声音传到了前面却越来越模糊、越轻微，因为韩铁芳已经去远，转过了几沙岗，连影也不见了，这里罗小虎的哪能追得上那匹呢？

罗小虎听了这话，渐渐昂起来，脸也渐渐从惨白转为紫红，说：“老弟你说的这话很对！”

韩铁芳说：“你若觉得我这话对，以后你就作个堂堂正正的好人，把那些无聊的悲伤都抛去。

依我说连迪化府你都不必去了，新疆是你伤心之地，你应当快些离开它！”

因为爹爹活著时说不叫我玉门关，我虽则不愿久居此地，可也无法！我将来虽然也是世茫茫，孤零无伴，但这些倒可以不顾。

韩铁芳不禁吃了一惊，也缓了，他急了两气，又向前喊说：“雪瓶！雪瓶姑娘！难你爹爹的这匹，——你也不要了？”他发著呆着气，向前看去，见雪瓶和白已为一山似的沙岗所遮，没有了踪影。韩铁芳下的黑虽然还有力向前追，但他可实在喊不声儿来了，人瑞吁得也快接不上气了，就一灰心，偏离鞍，坐在沙上，却立时就也不向前跑了，呼噜呼噜的直气，南边的沙岗后，却又有：“韩！老！弟！”之声隐隐地传来。

他挥鞭在前面走，罗小虎也挥鞭追上他，两匹就并行著，踏著被牧民放牧的牲畜，将草光了的一片原野，直往北去，走下了三十余里，天上的云彩渐薄，日光惭现，可是地下的草已被践踏成黑的荒沙。罗小虎就在后边嚷著说：“喂！喂！方老弟！你慢著吧！这里沙漠可不算小，这是有名的黑沙漠，比白龙堆更难走，无论咱们怎样赶，今天也走不这片沙，你别急！慢肴！我这匹可比不了你那匹！”

她急急地策著，飞驰北去，走下了许多路又回首瞧瞧，见沙岗遮断了她的目光，韩铁芳并没追来，她的心中更发一说不的滋味，好像在后面去了了甚么，又像作了一件很值得后悔的事，错过了一件千载难逢的良缘似的。她仰望着苍苍的长天，俯瞰著茫茫的沙地，发了半天呆，忽然又一咬牙，心说！我何必呢！他对我有好，我也酬谢得他不少了，还想他作甚么？我的爹爹新死，我想这些事件甚么！爹爹的灵魂若是看透了我

韩铁芳又回看了看他，想问问他这首歌的来历，但忽见罗小虎用鞭狠狠地著自己的脊梁，恨恨地说：“不唱！永远不再唱它啦！妈的！还唱甚么？永远也不唱它啦！”一面说著，一面形容惨愁，地咬著牙，连胡都咬在嘴里，拼命挥鞭，吧吧的，他就向前飞奔。后面的韩铁芳倒很关心，真怕他疯了，又怕他摔下来死了，自己又得葬埋他，那岂不真的成了我不是他跟玉龙的儿，倒给他们送了终，当了孝，那才是笑话呢！他心里如此想着，只见罗小虎的向前狂奔了约一里地，便奔不动了，人俱累，都停在那里气。

同时她又想起韩铁芳，她知韩铁芳是那样的一位好人，对我爹爹跟我，真有莫大的好，我除了给人家留了一金银，却别无酬报，并且在草原赛，又用箭人家的事，虽然人家没再提，也不计较了，可是自己想起来，就不禁自愧卤莽，且抱歉、负疚，这些事自己心里都明白的。惟有一件事自己不明白，那就是…雪瓶一想到了这，就不由心中惆怅难过，因为韩铁芳的丰姿，印在她的脑中，实在磨不下去。

韩铁芳不由得傲然一笑，说：“这一路程，我何劳你送？我怎么由家里来的？我来就为的是在江湖闯，我本来有几个伴侣，但我都把他们打发回去了，我愿意单行走，将来我还要到祁连山，走江南。”

的雄躯在上更显得威风，真像一位将军似的，但是，韩铁芳心中又想：假使当年他是个正经的人，他中了武举，作了官，那么玉龙后来的结局也许不至如此。只是，玉龙既是一位小，她的那惊人众的武艺，可又从哪里学来的呢？她怎会又与一个大盗相识而生情呢？这些事，这些疑问，韩铁芳本想打听打听，但又对罗小虎鄙砚，非鄙砚他是盗贼，却是总觉得他不当玉龙的丈夫、当雪瓶的爸爸，真不！所以不愿他中再提玉龙跟雪瓶。

这时天上的乌云又聚得多了，跟地下黑龙一般的沙岗已成一个颜，大漠茫茫，独有一匹白直向北去，上的雪瓶姑娘此时是咬著牙，连气都不，但两只秀丽的睛，细长的睫上，却挂著泪珠儿两颗才落下、两颗又涌的泪珠儿。原来是自与韩铁芳分手之后，她就走遍了白龙堆沙漠，想寻那匹失去的黑，她曾遇见了许多贼人，大战了六七次，她的双剑之下死伤了无数的贼人，贼人的血染红地下一堆一堆的沙，她都有些心了、手酸了，并且觉得双剑都似乎钝了，只见残留的贼人纷逃，抛下许多匹及金银赃，但那匹黑却始终没有踪影，她灰了心，便不想再找了，就向北来，于沙漠中，看见远远之尚有几个逃躲藏避的贼人，她也只作没看见，她实在不愿意再伤人，她恨自己不像爸爸的心那样。如今她只想赶快到迪化，见了绣香姨娘，并见了那位伯伯钦差大人，而就请那位钦差大人至沙漠中来接他胞妹的尸骨，她是想着她爹爹在新疆飘了半世，但她的家究竟是在北京，她老人家的遗骨总还是运回北京去才对呀！至于我跟了灵去，或不跟灵去，倒没甚么要。

罗小虎收住了，哈哈大笑，韩铁芳听了，却又惊又喜，赶向罗小虎说：“罗兄！我先走了，雪瓶既在前面不远我就得赶去追她！”说时挥鞭飞驰而去，在他走的时候忽见那贼人里有两个人，齐都扭著向他看，并惊讶著说：“哎哟！这不是那个韩？…”

在这边荒的地方，她活了二十岁，无论在哪一族中，她实在没有看见过如此英俊的男，然而她幼承家教，爹爹生平作事，严肃寡情，都是她的榜样，昔日的咐嘱，今仍留在耳边，她决不能像小霞那样的无耻，所以只好在心中留下些惆怅，刚才的事情更便她惆怅，她没想到还能够在这里遇见韩铁芳，更想不到那匹黑竟在韩铁芳的手里。她原是想着过去与韩铁芳谈些话，问问他怎么会得到那匹，但在那个时候自己就有些羞涩，而心情摇摇，所以才决地不跟他谈一句，也不问那匹的事情，既被他骑著，那就送给他好了，也算一项报酬，也可以补一补自己对他的亏欠。

韩铁芳听著他这些话，心中却不由得不耐烦，就皱著眉说：“走吧！你的也得加快一些，你哪里晓得，我到迪化真有要的事。”说时，他的仍然向前走着，只是慢了一些，罗小虎骑著在后从容地跟随著，他很兴，嘴里不住的哼哼哦哦，也听不来他唱的是其么，待了一会，又往下走了十余里路，忽然罗小虎又声唱了起来，唱的又：“天地冥冥降闵凶…”

那匹——玉龙遗留下来的神驹，四只蹄带起了地下的黑沙，真如一条黑龙的，霎时间即走了二十余里，但韩铁芳时时在上左右盼顾，但大漠无边，沙岗无数，却没有一匹和一个人，他又向北走，走一会使收住了，着气声叫说：“雪瓶！秀树奇峰！”却没有回答的声音，座下的依然向前奔著，他只得放了，由著去飞跑，并且连声呼著：“雪瓶！雪瓶！…”也不知又走了多远，忽见远远之有一人的影，他就更是心急，一边举著鞭，一边更尽了平生之力喊了起来：“！雪！瓶！”喊得他的声音都发哑了，但距离那前面的人影越来越近，那边的人的影并没有动，并且看来是白的，而人是青的衣，上蒙著青纱的手帕，正是个女人，他就大喜，连气都顾不得，又连声喊著：“雪瓶姑娘！你快将停住吧！快停住！你来看！我已将你要的那匹找了来了，我来给你送，还有几句话，我忘了告诉你！…”他越追越近，连雪瓶的客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雪瓶横住在那里，他的话被雪瓶听见了没有，虽不知；可是雪瓶一定看见了这匹，她哪能够不认得呢？见雪瓶微笑了笑，真是十分的抚媚，但是她笑过了之后忽然就扭拨，向北飞驰，竟连也不回。

只见相离尚有数十步之远，双方能够看得情面目了，那边的人就齐都下了，一个人就声嚷：“罗老爷！…雪瓶才过去，她往北去了，我们幸亏没有被她看见，不然真了不得！你老人家也不要再往前走了！”

韩铁芳只好将缰绳收了一收，而这匹一望见沙漠，神更振，仿佛收不住了。他等了一会，罗小虎才着气，鞭著赶上来，说：“老弟！你虽也是由白龙堆里来的，可是说起走沙漠来，第一还得让我，就连玉龙敢说都是我的徒弟！你先别忙，忙中必有错，若没有我领著你，包你绝到不了迪化府，若有甚么人留心上你，你更得丧命。好老弟！我真喜你年轻，我才帮助你！”

韩铁芳一鞭便赶到，在上扯了扯他，问说：“你是怎么啦？”罗小虎拍著，面惨白，说：“你不知：我心里真难过！玉龙临死，我连一面也没见著，一句话都没说，她埋在甚么地方，我也不知！”说时竟又下两行泪来，韩铁芳心里想把玉龙葬的地方告诉他，叫他去哭祭一番，以他的痴情，可是又想：他去了倒不要，那个地方也很好找，只是他又与那些盗相识，被盗们知了地，就许去掘玉龙的尸，以气忿，便仍然决定不告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笑着说：“你也太不像一条好汉了！这些年你都没与她见面，如今你闻说她死了，难你就不再活了？我看你虽已年近五十，但还健壮，气魄还有，你冯甚么不打起你的神来，再一些光明正大，烈烈轰轰的事情，以洗刷你过去的污名，而玉龙于地下？”

罗小虎却狂笑着说：“怎么样？我说这地方不好走，你看是吧！前面来的这一个是我的孙儿下辈，老弟你沉著气，不要惊慌！让我先去跟他们字号，他们若认得他们的爷爷，那便好，便没事，不然你看我施展施展刀法让你开开界！”说著他就迎了上去，韩铁芳怕那群贼不认得他而发生争斗，怕他有了闪失，便也跟了过去。

罗小虎说：“将来你往哪去我也不，别的地方都不像新疆，新疆这地方真他妈的可恶！我把你送到迪化，你就稳妥了，我也安心了，小兄弟！我真有些关心你，一来咱们在那店中相遇，真是有缘，二来，兄弟你别恼，我看你的模样长得真有像玉龙，我要不看见你，我也不至于这么想她！”说时又把光不住向韩铁芳脸上转，韩铁芳倒不由得笑了，虽然被人将他当作女，妇人，但他一也不生气，只是惊讶并且想起与玉能来新疆时，玉龙对待他的忽而暴躁，忽而又温柔慈的情景，真是可疑，不想罗小虎也是这样。他就想：难我一个姓方的被难的妇人所留下的儿，还会跟他们有其么亲戚关系不成了…不过这可说不定，玉龙的是官家小，我的爸爸也是个官。一面心里猜测，一面向前走，罗小虎这时也不说话了，默默地走下十余里地，忽然见面前一沙岗的后面转过来两匹，接著那两之后又发现了几匹，一共是七八匹，都向这边走来，韩铁芳一惊，倒把心中的思绪打断了。

罗小虎了之后又摇摇，说：“我还得跟著你走，并不是我非到迪化城不可，迪化城我也许不去，我把你送到那里，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