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贵堂说：“真是！国家不亡实无天理，人家日本人怎么了？也抗人家？”

严知孝用手杖敲了敲车的木，笑了说：“这比辘轳好多了，手拧辘轳，一天只能浇个一亩多地。”

经理看他对改良车很心，由不得笑了笑，说：“好，我们一定照你的意思办，能改良的尽可能改良。”

严知孝不以为然说：“如今日本人打中国的国土，抗日无罪！拿着素有训练的军队，去包围手无寸铁的学生，算了什么…”

冯贵堂问：“喝什么酒？”

正谈着，经理走来，招呼他们到办公室里喝茶。冯贵堂说：“我们不喝茶了，要去吃饭。”他对严知孝说：“我还给他们建议过…”又伸手摆过经理说：“你们要想法把这枣木换成铁的，这车就灵便多了。”他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那个大木，觉得很笨。说：“这要是着了，该有多么重！”又拾起一木，走过去敲着木斗，象梆一样，嗙嗙地响着。说：“把这木斗换成铁板的，这辆车能轻便多少？”

等不一刻工夫，伙计陆续端上菜来。冯贵堂尝了一下果红酒，觉得不够味，又要了半斤二锅来。喝着酒，冯贵堂问：“听说，第二师范又闹起学来，他们要抗日？”

严知孝笑眯眯地看着冯贵堂。说：“还能把你们怎么样了？”

冯贵堂右手拿着一块香酥，蘸一下椒盐，啃一，喝一酒。喝得脸上红红的，满是汗。他又扬起来，歇了一气说：“对这些人，不能‘怀柔’！过去我也是这样想，老人家说我，我还不听。结果**闹了个集大请愿，把我跟老人家赶了个野不下，把税局砸了个唏哩哗啦。赔钱是小事，丢人是大事。他们这一下就摘了老人的面了，差一没把老人气死！”

一面说着，严知孝提上手杖，跟着冯贵堂走来。走到胡同上，冯贵堂又走槐茂酱园买酱菜。据说酱园门那棵老槐树，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乡下人城，一定要买些酱菜带回去，送给亲戚朋友。冯贵堂买了十篓面酱、五篓糖蒜，还买了什么紫萝、姜芽、螺丝萝卜一大堆。等得严知孝很觉心烦，才想自己走回去，冯贵堂又喊了人力车来，也没问价钱，两个人就坐上去。

冯贵堂歪楞歪楞脑袋，说：“我就买得起！宁多钱，也要买顺手的家呀！这么一改良，少说一辆车每天能浇五亩地。”

冯贵堂说：“嫌辣，喝甜酒，来瓶果红吧！”冯贵堂拿起铅笔，就着茶几写着。说：“吃香酥**？嗯，吃焦炸？我就是吃这个玩艺儿，蘸上椒盐儿一吃，又香又脆。唔，来一个烧玉兰片，竹笋在南方，北方人是不常吃的。来一个糖醋大，再来个素菜，清清。再来一个三鲜汤…海参、鱿鱼、鱼肚。”

经理说：“那样一来，就更现代化一些，可是成本就增加多了，乡下人哪个买得起？”

严知孝说：“我也不想喝酒，我嫌辣得慌。”

到育德铁工厂的门，冯贵堂又叫人力车停住，拉起严知孝走工厂。大院里放着几座打铁炉，几个人拉着大风箱，扇着呼呼的火苗。并排放着十几辆大车。冯贵堂走到车跟前说：“你看，这车，在目前就是最步的了。要是上大骡，一天能浇个二三亩地。”

两个人看了一会车才走来，坐上人力车到第一去。他们走过第一两层大院，叫伙计打开正房的门。屋里摆着铜床、沙发、藤篾椅。冯贵堂请严知孝坐在沙发上，递过纸烟着。又拿起缨摔，到门外掸着鞋上的尘土，叫了伙计来，拿过菜单，请严知孝菜。严知孝说：“你吧！说起吃喝，我倒是外行。”

冯贵堂说：“经一事长一智，我对改良农夫的生活失去了信心。过去我还想在乡村里办平民学堂，提农民的文化，教他们改良农业技术，可是隔着辨不清瓤儿，那算是不行！”

冯贵堂不等严知孝说完，停止吃菜，楞起睛，拿筷一突一突地说：“不，你可不能那么说，过去我就是这样想，其实错了。别看他们手无寸铁，他们那副嘴，比枪还厉害。那年我好容易把老人哄转了，拿四千块钱包了割税，看一万块大洋就赚到手里。谁知他们暗里使劲，串通四乡里穷得没有饭吃的人们，起来抗税。闹得我四千块大洋赔了个光。光看他们手无寸铁不行！”

严知孝说：“对穷得没有饭吃的人，应该…”

严知孝在一边看着冯贵堂，心上直觉好笑。他想：一个人几年不见，就有这样大的变化；过去还是老老实实研究学术的，如今变得这样的市侩气！冯贵堂写完了菜单，掏手巾去嘴上的唾涎。一面着菜，嘴上直想酸来。

说到这里，严知孝看看表，十二快过了，他要到北菜园去，放下筷走来。冯贵堂手上拿着一块骨，边走边啃，送严知孝，看着他坐上人力车，才又跑回去吃他的香酥。

严知孝说：“是呢！”